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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1-21
  战后日本油画比其他任何画种都更为强烈地追随现代美术的趋势

  日本在近代以来经历了两次大规模的外来文化输入。如果说明治维新还在某种程度上受制于封建国粹势力的顽固抵抗,那么伴随着二战之后美军占领而涌入的西方文化,尤其是美国文化,则在很大程度上冲击了日本的民族自信和文化自觉。战败带来的民族意识的自我丧失,加之日本历史上多次直面先进文明时呈现出复杂自卑感,都使日本文化在模仿和复制外来文化的同时,内心充满了摆脱的渴望。

  战后最早出现的前卫美术团体是1954年11月以吉原治良为组织者和指导者的具体美术协会。他们不认同对西方现代艺术的模仿,重视在物质和行为中的精神体验,探索具有日本文化特征的表现形式。具体美术协会对日本现代美术产生深远影响,并成为第一个被写入世界现代美术史的亚洲艺术运动。

①白发一雄《天巧星浪子》麻布油彩1962年

  吉原治良集合了一批年轻艺术家,主要成员有白发一雄、元永定正、村上三郎、田中敦子等人。他主张创作过程的重要性,重视自发的身体动作和材料如颜料、泥土、电器等的相互作用,主张直接的、具体的行动。吉原治良的信念是绝对不模仿他人,倡导做前人没做过的事。例如白发一雄为了强调油画颜料的流动感,创造足绘画法。在他工作室的地上,通常铺着特大画布,他双手紧握从天顶上吊下的绳索以保持身体平衡,双脚直接在挤满颜料的画布上滑行。作为描绘的轨迹,他的运动行为明确显现在画面上(图①)。白发一雄的足绘画法是自身能量和感性的自然流露,也实现了吉原治良所倡导的将物质导入高层次的精神的场之中的境界。

  战后日本油画比其他任何画种都更为强烈地追随现代美术的趋势,日本人不擅长的色彩表现被搁置或有意回避。日本美术根深蒂固的平面化、装饰性与西方油画的写实性格格不入。因此,许多油画家并非在材料和样式上变革图新,而是逐渐远离写实,在观念的抽象表达上开辟新途。这些油画也与日本传统的自然观、生命观进一步联系起来,成为艺术家感悟自然、体验人生的新维度,而不再是狭隘的画种概念。

  二战之后,日本开始对战前所有社会文化进行全面自我批判,传统文化陷入被否定的境地,对日本画产生了重大影响。面对日本画灭亡论,追求新样式的画家借鉴西方绘画的造型观和方法论,将油画的写实性融入日本画,油画颜料的光泽感也被移植过来。粗颗粒矿物质颜料的涂厚技法,使东方绘画特有的空白不复存在,描线也再次消失。自20世纪50年代开始,在战前就开始努力探索个人风格的艺术家挣脱传统桎梏,在个性表现上独树一帜,成为战后日本画的中坚。

  20世纪六七十年代,日本出现了一个被称为物派的重要艺术现象。尽管物派的活动时间并不长,但却对日本现代艺术形成重大冲击,也在国际上产生广泛影响。物派的作品大量使用未经加工的木、石、土等自然材料,尽可能避免人为加工的痕迹。同时,他们关注非物质、非物体的境界,即物体与物体之间的相互关系、物体或物体表面所涉及的空间,将空间作为作品因素之一。通过将表现内容降至最低限的手法,来揭示自然世界原本状态的存在方式,引导人们重新认识世界的真实性,表现日本式的感知方式和存在论。

②李禹焕《关系项》石、铁1978年(1990年再制作)

  李禹焕的艺术观对物派理论的形成起了决定性作用,由此成为物派的中心人物。他崇尚主客体不分、重视物体原本状态的思想,由此决定了物派的艺术方向(图②)。在李禹焕的主导下,物派艺术家致力于与外部空间建立联系,提倡更加开放的作品形态,成为打破传统美术文脉、解构现代艺术的一次尝试。

  40余年来,日本现代美术界对物派的评价褒贬不一。其实,这场论争本身已经证明物派所提出的观点和留下的思考是有价值的。从根本上说,物派作品反映了日本独特的时空观,是日本人的体验与感觉之源与传统价值观的结合。

  物派的艺术思想在日本引发了一场对物体和物质重新认识的潮流。以自然物为材料、创作思想及表现手法与物派有某些共同之处的艺术现象大量出现,一般将1980年代称为后物派时期。后物派包括继承物派精神和摆脱物派影响的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向,就继承物派精神的后物派而言,显着特征在于进一步丰富了物派所开启的材料世界;就反物派而言,主要体现为对造型表现和架上绘画的回归。

  1990年代之后,纯艺术和大众文化、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的定义愈趋模糊,通俗文化日渐取代传统的美术概念。大众消费文化越来越从一种亚文化向主流文化发展。从活跃在国际舞台的村上隆和奈良美智这两位新波普艺术家身上可以看到,他们已超越了偶像崇拜和狭隘的民族主义,艺术的当代性在他们的作品中得到了轻松诙谐的诠释,这使他们在国际上受到广泛欢迎。与其说是日本原始价值观的回归,不如说是消费文化的潮流导致具有日本风格的可爱文化在国际上得以流通。

③奈良美智《梦游娃娃》玻璃纤维、棉布、丙烯颜料1999年

  奈良美智的作品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魅力,他艺术的基点始于在日本几乎老幼皆宜的即兴式线描卡通。孤独和疏离感是他创作的原动力,那些相貌奇异的孩子和动物形象有着令人过目不忘的特征,儿童画般纯真轻逸的造型和色彩,使得凡是看过它的人总不免回味、体验那久已逝去的童真和似乎疏远的情感(图③)。那些看似可爱却又透露着邪恶的作品,成为始终萦绕在观者心头的一面镜子,也体会到一股日本式的温暖情怀。

  到了21世纪,伴随经济全球化进程中日渐活跃的多元文化融合,日本当代艺术也日趋个人化。过去那种有着理想主义色彩的艺术团体正在逐步消失,这是日益国际化的当代艺术形式与日益成熟的艺术商业市场互动的结果。日本当代美术的概念既向周边领域扩张渗透,又与设计、时装、建筑、音乐、漫画等领域发生日益密切的互动与整合。当代美术在其界限日渐模糊的同时,也随之产生新的内涵与外延。同时,日本民众普遍具有较高的文化素质,他们也从正面积极回应了当代美术向日常生活的贴近。

④草间弥生《鲜花盛开的乡村》铝、漆2006年

  从历史上看,日本美术从来都没有忘记与外来样式保持距离。借鉴与审视、拿来与取舍并存,一直是日本文化的性格。当他们面对来自外部世界新的文化形态时,总是根据自身需要小心翼翼地、有选择地吸收并转化成自身基因,正是这种多元价值观使日本文化始终处于动态之中,外来文化不断融入日本文化的主体。今天,艺术与社会发展的关系日益密切,与自然、环境共生的理念成为近年来日本当代艺术的新主题(图④)。不仅是艺术家个体情智的展现,更多地考虑与环境契合、相融的公共艺术是日本当代美术新的生长点,成为社会经济文化的推进力量之一,也预示着未来新的可能性。

  (作者为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相关展览想象突围现实亚洲艺术作品展即日起至明年2月28日于龙美术馆西岸馆举办。)